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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时光里打捞星辰
□六处 李涵冰

  “记忆是藤蔓上悬垂的露水,在某个不经意的晨昏,突然折射出整个童年的光谱。”读罢《城南旧事》,我缓缓神,走到阳台,已是傍晚了,我看向远方,那些被压缩在旧琴谱里的蝉鸣,此刻正沿着记忆的褶皱蜿蜒攀爬。  
  林海音笔下那些细碎的往事,让我又不由想念起在许昌度过的那些时光。小学放学路上,奶奶替我背着书包,我们走过大街小巷,她的棉布衣服总像面温柔的帆。初中校门口那道陡坡,我将单车蹬得飞快,书包塞在车筐里,感觉像是装满了未来,因为知道妈妈已经在家里等我,我觉得自己身轻如燕,有用不完的力气跟这个世界较劲。高中晚自习后,穿过长长的操场,爸爸每天都在校门口接我回家。后来啊,故乡只有冬夏,再无春秋。骆驼队脖颈下的铜铃仍在文字里摇晃,而我的行囊只剩下存在手机里的车票,我从高铁站走出来,看到妈妈发间新染的栗色像过早降临的秋霜。原来时光是位蹩脚的裁缝,总把新布剪成补丁,却补不好记忆的缺口。  
  琴谱里的《猎人进行曲》还夹着干枯的花瓣,我在每个周六的下午,背着琴包去学琴,下课后我会溜进西湖公园,总要在游戏机前驻足,看屏幕里的小人跳过像素积木,一点点闯关。闯过我们冬天时凌晨滑冰的马路,闯过我们夏天时在水上乐园滑过的长长滑梯,闯过我坐在自行车后座在去往外婆家路上睡着的那些时光,那时的树影婆娑像会流动的翡翠。当游乐场的彩色滑梯早已被停车场的水泥吞没,当外婆家里已经没有了外婆,那些在冰面上打旋的冬日,自行车后座颠落的槐花,都成了时光长河里凝固的琥珀。  
  疯女人秀贞的红棉袄在文字里永不褪色,宋妈骑着毛驴消失在城门外,我看到无数和我一样的人,背着行囊涌入高铁站。这些散落在东南西北的离别与重逢,在百年时空中交织成永恒的回响,我们既是城南旧事的旁观者,也是这个时代迁徙史诗的书写者。我想:所谓成长,不过是把糖葫芦的甜藏进公文包,在钢筋森林里寻找童年的坐标系。
  胡同里的晨昏线切割着童年的光阴,城市天际线切割着记忆的完整性。有时深夜加班,揉着疲惫的眼睛站在窗玻璃前,抬头看到天上的星辰和远处绵延的万家灯火,像童年摔碎的万花筒。我默默祈祷着,那些被折叠的晨昏,被不小心遗忘的故事,正在某个平行时空继续生长。  
  此刻站在九层阳台,看夕阳漫过晾衣架投下的阴影,现代都市的霓虹已模糊了季节更替的刻度,我才惊觉英子家屋檐下的冰凌,早已化作出租屋空调外机滴落的水珠,在水泥地上敲出不成调的乡音。我突然懂得小说里那些欲说还休的顿笔——最深的眷恋,往往藏在未说破的空白里。  
  或许每个异乡人的心底都藏着半部《城南旧事》,我们辗转反侧的乡愁,终将在文字里重新聚合成完整的月亮。童年不是消逝的风景,而是长在骨血里的年轮,在某个时候抽枝发芽,开出满树月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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