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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光柱
——一位高考考生妈妈的内心感悟

□三处 刘克敏

  儿子书桌上的台灯,每天亮到很晚。
  那束光从窗口斜出去,落在阳台角落的小乌龟上,把它的眼睛照得闪闪发亮,像两颗小钻。我想起儿子小时候,也是这束光,照着他小小的人儿,小脸蛋上的绒毛透着温柔光晕,他跪在椅子上,趴在桌上画飞机,画得满纸都是。如今他坐在同一张桌前,已然手长脚长,椅子嫌矮了,桌子嫌窄了,可那盏灯依旧,光柱还是朝着那个方向,默默陪伴。
  六月的天黑得晚,暮色缓缓降临,要等到七八点以后,窗外夜色渐浓,那束光才显得更亮。
  我有时候故意不拉窗帘,让那光柱从窗口斜向夜色。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,飘得随性自在。我时常觉得,那些浮沉的微尘便是寻常日子,一粒一粒,拼凑着岁岁年年。我们认真生活,便是接纳尘埃起落,感受时光温柔流淌,珍藏每一段平凡的朝夕。
 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你不去管它,它慢得像天上的月亮,懒洋洋地躺在云上,云也不急,托着它慢慢地飘,飘得比水流还慢;你满心期许、格外在意时,它又步履匆匆,转瞬之间,盛放希望的六月便如约而至。。
  儿子今年高考。
  轻声说出这句话,心底百感交集,有欣慰,有期许,亦有浅浅的不舍。仿佛倏忽之间,岁月便跨越数载。六年前他上初中,我站在校门口看他走进去,书包太大,压得他肩膀一歪一歪的。三年前他上高中,我送他到宿舍楼下,他笑着说妈你回去吧,就自己拎着箱子上楼了,没有回头。那时我在楼下伫立良久,恍然明白孩子终会成长,也懂得从此往后,他能独自奔赴前路,解锁属于自己的人生旅程。
  这些日子,我总觉得屋子里多了一样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像光柱里浮着的那些细尘,看得见,抓不着。
  他比以前安静了,吃饭时话少了,偶尔抬头看看我,又低下头去。我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怕说多了是打扰,说少了是冷漠。做母亲的,连沉默都要掂量轻重。
  那天收拾他的房间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画着不是很圆的太阳,底下写着“妈妈,我长大了要考大学,挣很多钱给你买花。”笔迹是七八岁的,句子是认真的。
  纸很旧了,折痕处快断了,太阳的黄色褪成了浅黄,有点发白。可那几句话还在。他那时候很多字不会写,用拼音代替的,那些拼音歪歪扭扭地挤在汉字旁边,像是怕掉下去。我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那天——那天他放学回来,书包还没放下就趴在桌上画,画完了跑到厨房举给我看。我围裙上都是油渍,便蹲下来抱了抱他,说好呀好呀。然后呢?然后我让他去洗手吃饭,那张纸被他随手夹在书里,一夹就是这么多年。
 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,最后又折好,放回原处。
  有些细碎美好的过往,孩子或许早已淡忘,那就由做母亲的好好珍藏,替他留住年少时的赤诚与初心。
  有时候我想,当妈妈到底意味着什么?大抵就是默默珍藏孩子遗忘的美好,静静守护他一路走来的时光印记。孩子拔节生长的过程,也是我们慢慢沉淀、安然老去的过程。他一路向阳前行,我适度退后留白,从事事包办变成默默守望,目送他奔赴更广袤的世界。这条成长的道路从无回头之说,儿时孩子追着我们前行,长大后,孩子奔赴前路,我们驻足身后,满心欢喜见证他的每一次蜕变。而那束恒久不变的光柱,便是最温情的见证,岁岁相伴,静默相守。
  他小时候总天真地问我,妈妈,为什么要考试?我告诉他,好好学习、好好考试,未来就能去往自己向往的远方。他追问远方有多远,我笑着说,心之所向,素履以往。如今,他终于要踏上奔赴远方的征程,我心底难免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满心骄傲与期许。天下父母大抵皆是如此:用心哺育,悉心陪伴,而后坦然送别,祝福孩子奔赴山海,逐光而行。
  我抬头望向窗外,六月时常落雨,绵绵细雨温润大地,滋养万物生长。云层低垂,裹挟着清甜雨水,酝酿着盛夏的希望。六月从来都是沉淀与蜕变的时节:庄稼蓄力生长,静待丰收;学子潜心苦读,静待绽放;父母静心守候,静待花开。我们一同沉淀、一同坚持,熬过备考的艰辛,终会迎来属于少年的繁花似锦。
  这些天我常常半夜醒来,总能听见隔壁房间有翻书声。那声音很轻,像蚕吃桑叶,一点一点地。我静静躺在黑暗里,聆听这份独属于少年的奋斗之声。
  听着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并非伤感,是觉得日子太快,快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他,他就长到要离开我的年纪了。我还没来得及帮他系最后一次鞋带,他就不需要了。我还没来得及给他讲最后一个睡前故事,他就关灯了。我还没来得及把他抱在膝盖上再多坐一会儿,他就比我高了。
  他小时候喜欢贴着我睡,一贴着就睡着了。我那时候嫌热,总把他推开。现在他睡觉关着门,我连他睡着的样子都看不见。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,经过他门口,停下来听一听,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才放心。那轻柔的呼吸声,同翻书声一般,藏着少年的沉稳,也藏着独属于六月的温柔与希望。
  我忽然想起那只小乌龟。那只龟是儿子小学毕业前夕,他的好朋友送给他的,小乌龟总躲在壳里,怯生生的,偶尔试探着探出头,儿子就高兴地跳起来大声喊:妈妈,它在看我,它在看我。那时候他还小,一点细碎的美好,便满心欢喜。后来小乌龟就被安放在阳台角落里,从初一到高三,从硬币大小长到拳头模样。朝夕相伴,小乌龟只认他,他在的时候格外活泼,他不在的时候就蔫着。我没跟他说这件事,说了他也不信。当妈的记得的事情,孩子多半不信。
  临近高考,他睡得越来越晚,灯亮得越来越久。那光柱从窗口斜出去,把小乌龟的影子投身到对面玻璃缸上,影影绰绰的,像时间留下的记号。我时常驻足他的房门外,想抬手敲门叮嘱休息,又轻轻放下;想递一杯热牛奶慰藉疲惫,又怕惊扰他的节奏。最终只是静静伫立片刻,感受屋内少年向上的力量,而后悄然退回房间。
  高考还有几天就到了。
  光柱还会亮着,小乌龟还会等着,他还会在灯下翻书,像蚕吃桑叶,一点一点地吃掉这个六月。吃掉之后,他就要从这间屋子走出去,从这道光柱里走出去,走到很远的地方去。那个地方,我无法时时相伴,但我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。
  而我,会一直在光柱这一头,温柔守望,静待花开。
  盼他前路坦荡,万事顺遂;也等他闲暇之时,回头看看来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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