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俊朗而纯净的脸，一双闪烁着阳光般微笑的眼，这是我关于吕剑云最为难忘的记忆。
　　恍然间，剑云离开已经九年。无意中和熟悉他的同事谈及他的英年早逝，无不唏嘘感叹不已。与他朝夕相处的三年贵阳时光，成为我漫长筑路生涯中一段温暖的岁月。
　　初识剑云是在2012年10月底。当我风尘仆仆从福建龙岩赶赴贵阳黑垭口隧道工地，剑云已站在项目部门口。阳光照在他修长挺拔的身上，细长眼睛里闪着问候和喜悦，一双有力的手握过来，爽朗地说着“欢迎、欢迎”。那晚，这个生性乐观的浙东汉子和我，在二戈寨的高架桥下，一人一碗米线、两瓶啤酒、几碟卤菜，谈笑风生地说着项目施工情况及各自的人生过往。
　　其时，正值黑垭口隧道大干保通车的关键时期，施工任务异常繁重，工作压力大。剑云每天披星戴月，睡眠时间极短，在云关山的山坳里来回奔走，指挥施工进展。整整三个月白天黑夜累下来，人瘦了一大圈，脸色黝黑，他却没有任何怨言。
　　那年的贵阳冬天，寒风呼啸，冰天雪地。一天夜里，拌合站水管凝冻，施工用水告急，我和他带领项目骨干人员在崎岖山路中穿行，翻过大半座山，将一堆堆积雪收集到铁箱里，烧柴火融化。四周的山野白茫茫一片，阵阵冷风吹得人直打颤。累了，他招呼大家席地而坐，围着火堆，又说又笑，天南地北地闲聊。火光温暖的寒夜里，我听闻了他那些传奇般的往事：从心血管破裂中死里逃生、在波兰项目谈判桌上的据理力争、坐船去三峡时偶遇一生相伴的爱人… …后来我甚至听说，在最艰难的那段日子，他拿出了自己准备装修房子的钱，垫进了项目里保生产。
　　黑垭口隧道如期通车后，我们陆续转战贵安大道、茅草寨隧道，风雨兼程，并肩战斗，一往无前地解锁一个个攻坚任务。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项目管理者与工作狂，心里时刻想着工作，品行纯良，待人热情，可亲可敬，幽默而富有情趣，充满正能量和生命活力。其间，我们为了工作，有过争执，有过拂袖而去，事后又敞开心扉，握手言欢。闲暇的时候，我们一同游览黄果树瀑布、天河潭，一起散步在南明河畔，看万山红遍，听小溪潺潺。那时我经常想，人海茫茫，能与这样的人搭档相处，一直存工作之谊、兄弟之情，如沐春风，既是同事，更是挚友，无悔与君行，何其有幸！
　　隧道像时间的夜晚，而我们一起把青春夯进这坚实的黑夜。再后来，为照顾家庭，剑云离开了工地，先后从事过蔬菜批发、开面馆、物流运输，兜兜转转下来，最终又满怀激情地回到了筑路行业，再也没有离开过。他在电话里告诉我，他还是习惯山野间的漂泊。筑路人总是很难舍弃那份路在远方的情怀，我理解。尽管没有了朝夕相处，见面次数屈指可数，但彼此都能倾心而谈，始终保持着那种可贵的同事情、兄弟谊。每一次山城小聚，言犹未尽，末了，他总是送了一程又一程。
　　最后一次见到剑云，是在2017年的春节。重庆照母山下的一家小饭馆里，他带着家人赶来与我聊叙。还是那样风趣幽默，不时跟我儿子打趣取乐。突然间，发现他已苍老了许多，头上生出白发，面容略显憔悴，本就高挑的个子更显瘦弱。席间得知，医生告诉他需做心血管二次手术，无论做否都有较大风险。他征询我的建议，面色凝重却说得那么平静。我无法想象他当时的心情。看着他握手作别后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阵阵悲凉，一忍再忍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，连一句安慰他的话也没有说出来。
　　时光荏苒，我几乎从未想过死亡离我们如此之近。2017年5月的一个夜晚，正在新疆格库铁路工地忙碌的我惊闻剑云突然去世的消息——正当盛年的剑云生命戛然而止，停留在38岁。他的青春和生命永远留在了山水之间。这无异于晴天霹雳！我呆立良久，惋惜叹息唏嘘哀怨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，久久不能释怀！
　　2018年末，我回到了曾经和他共同奋战三年的贵阳。站在黑垭口隧道口的风里，看车水马龙，看曾经的驻地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心生落寞，我想起了剑云，想起那些和他一起俯身在山坳里、一起奔走在寒风中的日子。风吹过空旷的洞口，把往事吹得哗哗作响。
　　一年后的夏天，在浙江嘉兴环线项目工作期间，我抽空携妻儿专程去了一趟衢州剑云老家。古老的江南小城静谧而深厚，我们拜访了文脉南渡的孔庙，尝了他心心念念的衢州酥饼，走过他同我描述过的古城巷弄，跨过悠悠衢江水，去看望他的父母，去他的墓地祭拜。
　　毗邻衢州城外的一个安静小山村，一汪水潭旁，向阳的半山坡上，松林蜿蜒，一抔黄土，一块墓碑。他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躺在他无数次思念的故乡怀抱里，俯瞰衢江水。香烛纸钱的火焰里，他的模样，定格为墓碑上的照片。炯炯有神的目光、微笑的纯净面容，在满眼雨水洗过的绿色里，一如从前的样子。
　　时光如流水，九年已成过去。天上多了一位开山筑路的隧道人，人间少了一个归家的游子，每一个熟知他的人，心里都少了一角。他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模糊，但那站在工地上的矫健身姿，却总在某个瞬间骤然清晰，忽地喉间一哽，像被一种陈年的苦涩呛住了。
　　想起你的时候，我总会抬头微笑，你知道不知道？恰如此刻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我望向天空，那里正飘过一朵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