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岁的回族职工老金刚到工地时,吃饭是件难事。工地常大锅炖肉,他只能端碗蹲一旁吃素菜,心里渐渐生出隔阂。当年他还不到二十,是一名测量员,背着仪器满山奔走,饿了啃干粮,渴了喝山泉。早年住石棉瓦房,冬天四处漏风,睡觉时要把所有衣服压在被子上;项目前期交通闭塞,一连数月顿顿都是卷心菜配泡面。
真正让他萌生退意的,是深夜翻涌的乡愁。常年难回一次家,通话信号断断续续,听筒里妻儿的声音隔着一层布。虽说同事聚餐总会特意给他留素菜,没人刻意为难他,但饮食习惯带来的隔阂像根刺扎在心底。他向领导提出离开,领导没有多劝,只让他做完手头这段放线工作,交接完成后他便回了老家。
在家待了没几个月,工地打电话说缺人手,请他临时回去搭把手。老金二话不说收拾行李返程。回到工地那一晚他辗转难眠,总觉得有牵挂落在这里,这样来来去去,前后一共三次,他笑称自己三进三出。
第三次回来已是十年前。他半夜醒来,披上外套走出板房,独自站在便道抽烟。月光下崭新的桥墩泛着白亮微光,都是他守着一步步浇筑成型的。山风迎面吹来,他忽然想通,心里再念家,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修路架桥的地方,亲手测过的线、走过的山路、筑起的桥梁,早已融进骨血。那次回来后,他再也没提过离开。
如今老金已是工区负责人,把工地打理得井然有序:钢筋码放整齐、水泥盖好防雨布、边角材料全部定点收纳。他定下的管理规矩细致严格,却从不呵斥工人。年轻技术员最怕他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盯着,这份沉默远比发火更让人自省。遇上施工难题,大家第一个找他,他总能三两句话理清头绪,遇事不推诿、不摆脸色,一句“我来处理”,便能让所有人安下心。他从不摆领导架子,天热时和大伙蹲在阴凉处分西瓜,天冷挤在板房围着电暖器闲聊;哪位工友家里遇上难处,他总四处奔走帮忙解决,工地上人人都说跟着老金干活踏实。
二十多年来,他亲眼见证工地翻天覆地的变化:住处从漏风石棉屋换成活动板房,伙食从单调卷心菜变成食堂四菜一汤,测量设备从全站仪更新为GPS,制图也从手绘图纸换成电脑绘图。隧道越挖越长,桥梁越架越高,道路越修越远,他亲眼见证行业与企业的飞速发展。旁人问及为何多年坚守,他只是淡淡一笑,平静地说,工地条件越来越好了。
后来,项目部来了位回族小伙,同样因饮食感到局促。老金特意嘱咐食堂多备牛肉,拍着小伙子的肩说道:“没事,我也是回族人。”短短一句话,让青年瞬间红了眼眶。年轻人并不知道,眼前的负责人也曾独自躲在角落吃饭,满心觉得和众人格格不入。
几番往返,老金慢慢接纳了与家人分离的遗憾,释怀了心底的隔阂,也明白自己这一生早已和工程紧紧相连。他从不会把信仰挂在嘴边,这份坚守藏在石棉瓦房漏风的缝隙里,藏在寡淡的青菜汤里,藏在一次次离开又奔赴的路途上。如今他依旧每日准时上工,兜里揣一把卷尺,逐处巡查桥墩,晨光里奔走的背影,和当年背着测量仪翻山的少年别无二致。走得再远终究要归来,离开再多回,心中牵挂始终放不下。三进三出,来去是同一个人、同一条长路,心底那份热忱光亮,从未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