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渐紧、寒意侵骨的冬日,最能熨帖人心的,从不是山珍海味,而是那罐从故乡辗转而来的韭花酱。褪去层层保温袋,未及看清罐身,一股辛辣交织着清甜的香气便漫入鼻息。透过玻璃罐望去,乳白的花苞嵌在翠绿酱汁中,那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模样,一眼望见,心底便漾起融融暖意。
这罐韭花酱,是奶奶用整个深秋的时光慢酿的心意,以岁月为酵,伴我岁岁长大。有人说,乡愁是味觉的烙印,于我而言,这缕韭花的清鲜,便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密码。记忆中的秋日乡野,奶奶的小院总被这香气萦绕,混着晨雾、裹着暖阳,缠着奶奶忙碌的身影,成为岁月里最鲜活的烟火注脚,也成了我在衢丽铁路建设一线最深切的念想。
奶奶常说,做韭花酱是“看天吃饭”的细活,急不得,得耐着性子磨。天刚蒙蒙亮,村口韭菜地还笼着白雾,奶奶便挎着竹篮蹲进地里选花。她的指尖爬满岁月的褶皱,却格外灵活,只挑那些裹着白霜、软乎乎的半开花苞。“全开的香散了,老的带籽,都做不出好酱。”她一边轻声念叨,一边将花苞放进竹篮,不多时,篮中便堆起一座“白雪丘”。儿时的我总在一旁捣乱,把最艳的花揪来递给她,她从不恼,笑着将花别在我的发间,嗔怪道:“小丫头比韭花还娇呢。”
挑好的韭花,得先“晾去火气”。奶奶把竹匾搬到老槐树下,将韭花薄薄铺了一层,自己则坐在小马扎上守着,每隔半小时就用竹筷翻搅一遍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,洒下斑驳光影,缓缓抽走韭花中的水汽,逼出独有的清鲜。风一吹,满院都是辛辣混着草木的香气,连墙角的蛐蛐,都叫得愈发欢快。
最具仪式感的,莫过于碾酱这道工序。村头的老青石碾子,是村里几代人的宝贝。奶奶将晾好的韭花拌上青梨碎、姜汁和盐,缓缓倒进碾盘。随着石碾子“吱呀”转动,韭花被碾成带着颗粒感的酱状。她攥着木刮板,石碾每转一圈,就把边缘的酱细细刮回中心,眼神专注而认真。“机器打出来的太细,少了嚼劲儿;碾子转出来的,才有灵魂。”转累了,她便挖一勺刚碾好的酱塞进我嘴里,辛辣裹着清甜,鲜得我直跺脚喊香。
在我心里,奶奶的韭花酱从不是普通的调味品。真正的陪伴从不用声张,往往藏在一饭一蔬、一酱一味里,它藏在我成长的每个寒冬,成为家最温暖的专属印记。
儿时的冬天,最难忘的是铜锅涮羊肉。炭火烧得通红,铜锅里的汤汁咕嘟沸腾,奶奶坐在灶台边,挖一勺韭花酱拌进麻酱,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匀。“搅麻酱要顺劲儿,不然容易结块,拌了韭花才更香。”她的声音混着蒸腾的热气,暖烘烘的。涮得微卷的羊肉片,裹上韭花麻酱入口即化,鲜辣的暖意直抵胃里,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
寻常清晨,韭花酱是唤醒味蕾的密钥。奶奶用铁鏊子烙出金黄酥脆的千层饼,刚出锅便用筷子挑酱均匀抹开。咬上一口,饼的酥脆、酱的鲜辣混着青梨的回甘,简单的滋味里满是幸福。我总蹲在灶台边抢热饼,烫得直呼气也舍不得松口,奶奶在一旁笑着,轻轻帮我吹凉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后来,我投身祖国铁路建设事业,行囊里总少不了一罐奶奶的韭花酱,如同她温柔的目光,陪我熬过异乡的每一个寒冬。冬夜的衢州格外湿冷,加班至深夜,煮一碗清汤面,拌上一勺韭花酱,熟悉的味道瞬间驱散满身疲惫与孤独。同事尝过之后连连称赞,我笑着说:“这是奶奶牌的陪伴,外面买不到。”原来,这罐酱是奶奶递来的“温暖铠甲”,默默护我抵御世间风霜。
此刻坐在窗前,我再次拧开这罐韭花酱。瓶盖刚启,熟悉的鲜香便扑面而来,将我的思绪从轰隆隆的机械声中,拉回记忆里的老槐树下。用筷子尖蘸一点入口,辛辣在舌尖炸开,随即被清甜温柔接住,还是奶奶独有的配方,还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。
奶奶从未说过“想我”,却把满腔思念都藏进了这罐韭花酱里。她记得我爱吃带颗粒的酱,记得我怕辣要多放青梨,记得我冬天离不开这口鲜。这罐穿越千里的酱,是她寄来的时光信物,装着深秋的阳光、老碾子的声响,更装着沉甸甸的爱。原来最浓的乡愁,从不在遥远的遥望里,而在一口熟悉的家味中;最沉的亲情,也从不用言语张扬,只化作一罐罐韭花酱,在岁月里静静流淌。
这个寒冬,因这罐带着奶奶温度的韭花酱,依旧温暖。原来我们穷极一生追求的幸福,其实从一开始就藏在烟火家常里;原来我们终其一生远行,从不是独自赶路,家人早已把最踏实的爱,藏进一碗一碟、一酱一味里。那些藏在味道里的牵挂,从不会被距离冲淡,这份烟火里的陪伴,便是我们对抗世间风霜最坚实的底气。你的记忆里,是否也有这样一件“味道信物”,装着家人的牵挂、陪你走过漫长岁月?